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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跳出历史的“周期率”
2005-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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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历史的“周期率”
——从百年中国言论史说起
傅国涌
[2004年10月30日晚,浙江大学西溪校区讲]
非常高兴有机会和这么多青年朋友还有周明初老师一起交流一点我对中国近代言论史的心得体会。小聂叫我来的时候,当时我们定了个题是不是叫“跳出历史的周期律”,那么这个题目太大了,我的意思是从百年言论史、新闻史说起。我们先从现在书店里正在卖的比较火的一本书说起,这本书叫《长河孤旅》,写的是一个水利学家黄万里。这个人跟我们言论史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跳出历史的“周期律”这个话题是从他父亲开始的。他们父子两代对中国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的父亲黄炎培先生在1949年前从事职业教育,从事政治活动,曾经对中国有很深刻的影响。但是在1949年以后的黄炎培,可以说晚节不保。但是他的儿子黄万里,却在科学界、水利学界因为反对三门峡工程,反对三峡工程而名垂青史,成了中国具有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的标志性人物。49年以后,象这样的人物,我们随便怎么数,就数五个的话,肯定数能到他了。比如说马寅初、顾准、陈寅恪、黄万里、梁漱溟这也算一个的话,大的知识分子里头,能保持自己一点独立人格的,也就这么几个人。今天的话题不是黄万里,我们就此打住,到这儿。他的父亲,1945年也就是抗日战争即将胜利前夕,曾经访问过延安,当时他是代表国民参政会的,作为六个参政员之一,到延安去见毛泽东,跟毛泽东有过一番著名的“窑洞对”,这个“窑洞对”里就提出了历史周期律这个话题。当时黄炎培说我生六十多年,见得多了,一个人,一个国家,一个团体,“其兴也勃矣,其亡也乎矣”,都是免不了一开始不错,然后很快就走向腐败,然后就衰落,就是这样一个周期律。他这个周期律说得非常感性,不是一个理论的概括,从这个大的角度来说,我们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这个周期律,实际上可以用两个词来说,一个就是我们的历史就是以暴易暴的一部历史,是这样的一个周期律,第二个就是成王败寇的历史。所以我们一直陷入了以暴易暴、成王败寇的这样的一种历史的恶性循环之中。每一次的王朝更迭,都是把前朝的历史重新地复制一遍。张家王朝衰落了,起来一个李家王朝取而代之,但是李家王朝并不会创造出一种新的制度,也不会有新的文化因子出现,他照样跟前朝是换汤不换药,继续先是兴再到衰、再到亡这样一个周期律。所以如何跳出历史的周期律这个话题,到近代以后,自从我们有了报纸以来,这个话题就开始进入了社会层面讨论了。我们今天就从王韬到储安平这一段历史,来看看中国近代到底有哪一些人、做了哪一些社会层面的努力,来试图跳出历史的周期律。
我认为,在中国这样一个长期陷入专制的王朝循环之中的民族,他要跳出旧的格局,确实非常困难。因为这已经是化入我们的血液,渗透到人的灵魂深处,我们的观念都是受世变循环的影响,所以我们中国形成了两个“统”,一个叫做“政统”,一个叫“道统”。这个政统是什么呢?所谓“政统”其实很简单,谁当了皇帝谁就是老大,谁说了算,这就是“政统”。刘邦当皇帝,那就是刘邦是正统,相反如果是陈胜吴广做了天下当了皇帝,照样,陈胜吴广就是正统,所以所谓的政统就是谁的力气大谁就是正统。也就是吴思讲的血酬定律,谁用血去拼,拼出来的江山就是谁说了算,谁就是主子,救世主。那么“道统”是什么?道统在名义上讲,他好像是以儒家的那一套东西作为中国的道统,实际上中国几千年来从来没有实行过儒家的这套东西,儒家的这套东西只是用来作为表面文章的。所以毛泽东很清楚这招,他用了一句诗“百代都行秦政制”,“秦政制”是什么东西呢?它的核心就是一句话,外儒内法,表皮上可能有一点儒的东西,实际上讲的是法家。他所谓这个的法家是什么?他这个法家一方面是严刑峻法,另一方面他这个法就是阴谋诡计,就是权术谋略。而中国人恰恰最喜欢这个东西,作为上层来说,玩政治就是玩阴谋、玩黑箱,底层社会来说,老百姓最喜欢什么,《红楼梦》前面有两句话,叫做“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这两句话就集中概括了中国底层社会的所有学问,这个学问是“人情练达”和“世事洞明”。其实就是让一个人成年以后,学会什么?学会世故,学会圆熟。所谓的世故圆熟,就是要让人变成一个用一个壳子,把自己装在里面,装起来,而不是说让你用真面目去见人。实际上跟上层政治里所说的外儒内法是一样的。秦始皇搞焚书坑儒,表面上看起来他对儒家是开杀戒的,实际上,他接受的那一套东西,诸子百家,实际上也就是一家而已。诸子百家,所有的家,都是没有超越现实功利的狭隘政治的集中关注。所以几千年的中国,一言以蔽之,我们整个民族,社会的重心始终是在狭隘的政治这个层面,我们的整个重心,都在帝王这里,在帝王将相这里。再扩大而言之,到了七品芝麻官,到了县一级,就是当官的人和当皇帝的人,他们掌握了整个社会的所有资源,从物质资源到精神资源,几千年都没有变过,社会的重心始终在这儿。所以我们中国要打破这个历史的周期律,走出一条新路子,毛泽东回答了黄炎培,“我们共产党人已经找到了一条新路,这条新路就是民主,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才不会人亡政息。”这个“民主”,黄炎培听了很舒服很高兴,我感觉黄炎培有点天真,有点幼稚,为什么说他天真呢,他不知道毛泽东讲的“民主”这个概念跟他理解的这个概念可能不是同一回事。根据我的判断,毛泽东讲的这个“民主”,可能不是他理解的人民自己起来作主的“民主”,而是我为你作主的“民主”。所有的“民主”的旗号都是谁打出来的呢?都是高高在上、掌握了天下的人[或企图夺取天下的人]打出来的一种旗号,就是我为你做主,是民之主也,而不是人民自主。所以黄炎培听了舒服,但是实际上做不到,这条新路实际上没有开出来。这条新路开不出来,当然有很多的原因,他不仅仅是制度层面的问题,他还有很多文化根底上的东西。包括我刚才说的,就是我们始终在观念层面上超越不了道统和政统。所以我们迄今为止还没有树立起一个能够跟近代文明相吻合的新的道统,而不是内法外儒的旧道统。新的道统,他必须是以人为根本,以每个个人的觉醒为根基的,就类似于文艺复兴之后西方所理解的人,而不是我们中国理解的人。我们理解的人是什么?我们理解的人就是顺民、臣民,是皇帝治下的一个小民、草民,所以我们把当官的人叫做什么父母官,意思就是子民。所以皇帝为什么还能够对老百姓不错,他认为这是它的私有财产,这个所有老百姓都是他所以能当皇帝的基础。他要把这些人当作它的子孙当作它的子民,这样来看待。那么父母官也一样,从县一级到更高级官员,也把他地盘上的人当作他赖以做官、赖以捞取好处的资本,是一种做生意的资本。在这样一个情况下面,我们连“人的发现”都还不能说已经完成。那么要在这样一个土壤上建立起一个新的民主制度,确实是困难重重。
但是近百年来,中国的志士仁人,确实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试图在政治的层面之外,开出许多社会的独立的道路。比如说在科学这个角度来说,1915年,一批最优秀的留学美国的留学生,包括胡明复、胡刚复兄弟,包括秉志,还有竺可桢后来也参与了,还有杨杏佛这些人,还有任鸿隽,他们就创立一个“中国科学社”,办了一个《科学》杂志,一直到1949年都是中国最重要的科学团体,是一个绝对民间的没有官方背景的科学社团。这个科学社和《科学》杂志,在中国近代科学史上它产生的影响是我们今天的人所无法想象的。基本上后来开创了各个学科的人都来自于这些人。包括竺可桢办气象研究所,浙江大学的校长,竺可桢早期办的气象研究所,那是中国第一个近代的气象研究所。包括地理学科的开创,也是在竺可桢手里完成的。当然还有丁文江他们比这个气象所更早,建了一个地质调查所,那几乎是中国最早的科学研究所啦,后面的这些都要比他晚。这些人,他们的选择,在我看来,就是在一个祖祖辈辈都把权力、把皇权看得重于一切的中国社会开出了一条羊肠小道,这是在科学方面。比如说在出版领域,以张元济为代表的近代出版人,他们创立的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包括后来叶圣陶他们办的开明书店,完全独立的民间出版机构,就建起了完全可以跟世界上第一流的出版机构在理念上相通的这样的一些近代出版机构。再比如说在新闻领域,从1872年王韬在香港创办《循环日报》开始到1948年12月24日储安平创办的《观察周刊》在上海被蒋介石下令查封为止,这个七十几年时间,在中国出现了大大小小上千种独立的民间报刊,这些民间报刊就把中国社会带入了一个有可能变成近代文明的这样的一个新时代。但是他们的使命没有完成。这里头当然有非常复杂的国际、国内的因素,但是我们这个文化当中自身存在的一些杀伤性很强的对于异质文明因子很难接受的东西,也起了一些破坏性的作用。
我插一个事,比如说,仅仅就从政治层面来说,我们中国近代也产生过两个阳光一般的人物。因为在中国历史上往往出现一个政治人物,他一定是漆黑的,一个不黑的人是不可能在政治舞台上成功的,因为政治讲的就是阴谋,就是权术。我们把权术看得高于一切,不会耍权谋,连小官都当不了,更不用说当大官,成帝王之业。所以这是免谈的事。那么在近代中国,由于他中间出现了一次社会转型,我们中国诞生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包括出现了孙中山这样的人物,当然孙中山有他很大的局限性,他身上也有东方的很多落伍的东西,还不能说是一个非常近代化的人。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孙中山的同时代人当中,诞生了两个阳光般的青年人,一个是宋教仁,另一个是蔡锷。这两个都是湖南人,他们都只活了30多岁,都是不长命,这也是老天爷对中华民族特别不公。因为他们确实是具有阳光一样的性格,宋教仁几乎是同盟会当中唯一一个真正懂得西方民主、懂得宪政这一套运作程序,对西方的法律、西方的制度了如指掌的一个人,是唯一的而且是。他留学日本期间,当其他人都忙于造炸弹、去从事暗杀,包括当时非常优秀的人物汪精卫这样的人,汪精卫后来是后来,但年轻时代是一代英杰,是一个“引刀成一快”这样的少年英雄,他们都忙于要去造炸弹,要去炸摄政王,炸慈禧,去炸总督啊,都是要通过暴力手段去改天换地的人,走的还是传统的以暴易暴的老路,所以我们现在对孙中山的评价不是特别高,虽然他首创了共和,但是他走的路子还是传统的以暴易暴的老路,而且它使用的基础力量都是帮会组织,利用的是哥老会啊,什么这个会啊那个会啊的会党力量,然后都是临时性的招募,就是说我给你钱,你给我卖命,打成了再给你好处,失败了流血牺牲那没办法,都是通过这种办法来推进它的革命事业。当然共和在他的手里,还是在名义上建起来了。
但宋教仁就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非常自觉,他认为如果我们大家都去忙于造炸弹,都去搞暗杀,假如说中华民国建起来了,谁来搞建设,怎么样搞中华民国,谁都没谱。所以到了真正武昌城头一声枪响,一场纸糊一样的革命,就像纸扎起来的东西,不是一个很靠硬的革命,就把大清王朝267年的江山给颠覆了。所以这个东西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历史永远有它的偶然性。那么厉害的洪秀全都颠覆不了的清王朝,被武昌新军的工程营几个小青年就颠覆了。那洪秀全比他厉害多了,洪秀全从金田村杀上来的时候,到了南京的时候他有几十万大军,但是洪秀全走的照样是传统的老路,也是要取而代之也,他如果登基,也许还不如满清,一样的角色,一样的要跟阿Q在土谷祠里想的一样,要这个美女阿,金钱啊,还有秀才娘子那张宁式床啊,洪秀全最喜欢的也就是这些,这个当然其他人也不例外,李自成进了城也是干这个,都一样,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基本的共性,不是人性来决定的。什么样的土壤长什么样的种子,要改变这个[状态]必须引入新的异质的文明东西,那么宋教仁身上就有这些东西。所以在中华民国成立之后,孙中山以为大功告成,要去搞铁路去了,他要建二十万公里的铁路。其实是一个完全的空想主义,美国到今天都没有二十万公里的铁路。没那么长的铁路。那么宋教仁怎么想呢?以前我们是革命时代,我们的党是革命党,那就要拿出铁血的精神跟满清去拚,现在共和告成,那么我们这个党就应该转变成一个民主时代的政党,那么要拿出政见跟政敌去较量,让民众来比较,我的纲领好,还是你的纲领好,所以他对他的政敌始终没有敌人意识,他对袁世凯至死都抱有幻想,抱有谅解宽容。那么从今天来看,你也可以说是他很幼稚很傻,其实就是说他这个幼稚和傻里面,恰恰包含了一种新的文明心态,他把袁世凯不是看作一个你死我活的敌人,他把袁看作一个对手,政治上的对手,是可以展开竞争的,在选举的框架下,袁世凯可以做总统,我可以做总理,这都是可以竞争较量的。所以他这个幼稚里面恰恰是有新东西在里头,他就是这样一个阳光一样的人物,他的所有的东西都是透明的,他的想法是透明的,他的手段是透明的,所以很容易在中国这个黑箱的政治当中被阴谋手段给掐杀,现在有人考据说不是袁世凯下令,可能是别的人自己擅自作主张,这些其实都是次要的,反正宋教仁被杀了,中国再也没有一个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只出现一次,不能复制。
另一个人蔡锷,他跟宋教仁不一样,他不是一个政治家,他是一个军人,但是在近代的职业军人当中,只有蔡锷是最富有知识分子气质的,假如蔡锷活着,那么民国军阀混战的格局就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他所具有的那种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全国性的声望,他手里所掌握的基本部队,都足以让他在民国的纷争格局当中发生重大影响。但是他只活了三十多岁就病死了,所以天不假人,没有办法。我之所以说蔡锷是一个阳光一样的人物,是因为他跟袁世凯有很深的交情。他能够到日本留学是袁世凯资助他去的,他年轻时候跟袁世凯是有这样深的交情,至死他对袁世凯都怀有感恩之心,但是他还是毅然地站起来,拿起枪反对袁世凯称帝,为什么这么做,不是为了要取而代之,更不是为了打败袁世凯之后,我蔡锷要分更多的地盘,要做更大的官,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不值一提,他说过一句话,是“为四万万国民争人格也”,这句话的分量在近代史上非常重,应该进入思想史,但是到目前为止,研究思想史的人还没有重视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它里头所包含的新的文明因子是足以让我们大开眼界,我们自古以来当兵的带兵的,打仗厮杀都是为自己获取更大的利益,或者为自己某一个效忠的对象卖命,而没有人说我这样做是“为国民争人格”,而争下人格之后干什么呢,他说得很清楚,他跟梁启超——他的老师约定,如果事成那么我们一起隐退,如果事败一死了之,一不逃入租界,二不逃到外国,让人看不起、看笑话。结果呢袁世凯的洪宪王朝被他打倒了,事成了,事成他实现自己的承诺,事成几天之后他就宣布辞职,然后去了日本治病,结果就死在日本。
这两个人都是湖南籍的,这两个阳光一样的人物,如果按照他们的思路,按照他们当时的观念来改造中国,或许近代的中国会有很多的转机,可惜历史没有假设,历史就是历史,它是发生过的事,不是我们可以去假设的,所以说地上不能造天国,乌托邦永远是乌托邦,因为历史不是在小房子里虚构出来的,无论多么伟大的人,托马斯·莫尔也好,康帕内拉也好,你的《太阳城》、你的什么《乌托邦》,还有更伟大的人构想出更伟大的社会,那都是一种虚构,哈耶克不相信这些东西,波普尔也不相信这些东西,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近代以来,包括胡适到后来的顾准、李慎之在内,也最终都不相信这些东西,因为这个书斋里构想出来的东西,它不符合社会发展的自然规律,只有从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才是可靠的,你虚构一个东西再去套这个东西在地上去建,这不是造房子,所以社会它还是有自身的规律。中国要跳出这个历史周期律,一方面是要寻找跟人性相吻合的这样一种社会生活方式、文化观念、新的思想,另一方面就是必须把社会从国家的桎梏下解放出来。我们自从近代以来,喊过很多的口号,比如说个性解放,思想解放,这些口号本身都很好,都没有错,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喊过社会解放的口号。最近有一本书在民间悄悄流行,是米奇尼克的《通往公民社会》,崔卫平教授她们翻译过来的,在这本书翻译完成以后呢,崔卫平教授经常跟人讲一句话,他说米奇尼克他的思想当中最重要的核心的东西就是倡导社会解放,社会的自我解放。我前面讲,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只有一个重心,社会的重心始终在王权这里,在官家这里,那么社会是臣服于权力之下的,他是一个附属品,他没有独立的东西,现在如果说我们要走出这个周期律,跳出这个周期律,必须社会有自身的空间,自主的空间,只有这样,社会解放才有可能起步,那么在这个社会解放过程当中,新闻自由是一切自由当中的自由,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前提,没有言论自由、新闻自由一切免谈。
那么,近代中国之所以跟古代有了一些区别,有了一些变化,它的前提也是跟我们有了新闻纸有关的。我们中国的学者,在研究学问的时候,非常喜欢什么东西都是古已有之,比如说英国人李约瑟他搞一本《中国科技史》,洋洋几大卷,这里头讲什么东西中国古代都发明了。中国人特别开心,觉得这东西很过瘾,满足了我们一种民族虚荣心、民族自大狂,所以我们自己做学问也一样,做什么东西,中国的学者往往说我们古代就有了,你西方什么时候有了,我比你更早,你比如说报纸、新闻纸,报纸在西方可能就叫新闻纸,那么我们的学者就要皓首穷经,去考据、去寻找,要找出我们在唐代某一个时候我们西北打仗的时候,边防军之间互相传递有一种战报一样的,这个东西在敦煌的卷子里面发现了,这就是报纸,那比人家西方要早了好几百年。所以我们的新闻史往往要从古代写起,我们有“中国古代新闻史”,这不是荒唐吗,中国古代哪有新闻史啊,所谓的新闻,你的这个报纸是真正的西方意义上说的新闻纸么,你这个不是啊,你这个可能是传单,可能是文件,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我们往往这样推。当然现在有一个专门做新闻史的山东学者叫陈玉申,他写了一本《晚清报业史》,他的第一章开宗明义就否定了这个观点,他说新闻纸就是舶来品,就是近代从西方传过来,通过传教士过来的,我们的第一份中文的杂志是在马六甲诞生的,那是一个传教的产物,人家是传播基督教的,那当然不是新闻意义上的,但是这种形式就是从这里开始,那么真正是中国人创办的、具有近代意义的报纸,第一张成功的就是《循环日报》,在香港创办的。在本土的有上海的《申报》,但是他不是中国人办的,是外国人办的,但是他聘用的全是中国人,它用的主笔都是具有秀才头衔的人,然后呢是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来编排的,这个报纸的影响,由于它办了七十八年,一直到49年才停刊,所以它的影响远远在王韬的《循环日报》之上。《申报》由于是外国人办的,我们就不把它当作中国人自办的,是外国人在中国租界办的一个报纸,所以王韬办的那个报纸就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正是在这个报纸上,王韬这个人开始了中国历史上一轮全新的跋涉,这个跋涉的意义超越了中国几千年读书人功名科举的考量。本来王韬也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也有过秀才的头衔,因为一个偶然的事件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他本来无意当中化名给太平天国的李秀成上了一个折子,就是提出一些看法,希望能够被太平天国采纳,因为他的家乡跟这个地方比较近,然后他又当时在上海工作,结果这件事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清朝给破获了,所以他只能化名潜逃,定居到香港,然后就开始他新的生涯。他办报的意义在我看来就是开创了一种全新的人生模式,因为按道理在中国的传统格局下,一个人不通过科举功名的办法,考上举人、进士,那是没有社会地位的,读书人不可能获得社会地位,只能是走的是学而优则仕的路子,走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路子,要“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不卖给帝王家那就是一分钱不值,除非是极个别的,象陶渊明啊,比如说严子陵啊,去做隐士,但这些隐士往往都是因为有特殊的身份,已经在社会上有了声望,然后再去隐居,后世的人才知道他,要不然老早就被淹没了。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王韬在无意识当中的一个选择,就开始了一种近代的转型。我觉得知识分子的名号如果说在中国出现,最早的,第一个人,不是魏源,当然更不是林则徐,也不是龚自珍,也不是徐继畲,这些人基本上是官僚和幕僚,应该是王韬,王韬的社会身份非常单纯,就是个职业报人,终其一生没有作过官。那么从王韬开始,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可以不走科举仕途,完全就是靠自己的能力关怀社会,批评权贵,通过报纸刊物的新型载体登上历史的舞台。我觉得本来顺着这条路走下来,我们的路应该是很顺的,应该是可以跳出周期律之外,形成社会的自主空间,形成社会的自身的独立解放的力量,那么朝廷是朝廷,社会是社会,朝廷只是我们社会纳税给他来给我们服务的机构,用通俗的话来讲,也可以说是一个物业公司,政府就是一个物业管理公司,我们都是业主,我们业主出钱,雇他们来给我们办事,因为我们有别的事要忙,不可能事事都自己去做。当然,这是要建立在有舆论空间的前提下,这个舆论空间,在近代最重要的标志就是靠报刊,王韬他开创的这条道路,在他之后我们知道出现了这个梁启超、邵飘萍、林白水、张季鸾、胡政之,一直包括胡适在内,包括五四时代的陈独秀在内,一直到后面的傅斯年、储安平、王造时、罗隆基这些人都是在这条路上,他们最起码在人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曾经是以言论报国的、以文章报国的。《大公报》的总编辑王芸生讲过一句话,他生平所怀的志愿是什么呢,就是“文章报国之志”。所以叫他当官,他说我不当。几次三番蒋介石派人来也好,陈诚派人来也好,送这个聘书啊,送钱啊。他用的一句话,用司马迁的话,叫“戴盆何能望天”。他说我头上戴了一个盆,这个盆是什么盆,就是新闻记者的盆,我戴了这个盆,天看不见了,所以我就不要别的了,官就免了,不当了。保持这个独立的身份,我可以批评政府,也可以批评革命党。所以他对国、共两党是左右开弓,都可以骂。当然两方面都不舒服,国民党说你王芸生骂我们,那么你肯定是“新华社广播的应声虫”,你是第三国际派来的。共产党说你批评我,你王芸生是国民党的走狗,你这个是“小骂大帮忙”。你对国民党其实是心里面爱得要死,骂也是“打是亲来骂是爱”的那个骂。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我们近百年的言论史上面,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人物、那么多的报刊构成的这个画卷,就今天回过头来看,是完全可以跟世界报业史上曾经出现的那一幕幕相媲美的。《纽约时报》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就是它敢跟这个美国的五角大楼抗衡,跟这个美国国防部打官司,而且最后他们独立的司法审判,就是报纸赢了。那么在中国的百年言论史上,我们也出现过很多可以跟这样的故事相媲美的事,比如说有一个叫成舍我的报人。他二十六岁,以几百元大洋的小本钱,在北京开创了著名的“世界”报系。办了三家报纸,先是《世界晚报》,然后办了《世界日报》,后来办了《世界画报》。三个世界构成他的这个“世界”报系。后来在上海办过很有名的,一个小报大办,叫《立报》。在这之前,他在南京办过《民生报》。在南京办《民生报》的时候,他得罪了他的亲戚,这个人叫彭学沛,是当时行政院的行政处处长,看起来官不大,但是权很重,他们俩是亲戚,但是彭有贪污腐败的行为被他们的记者抓住了,那个记者问这个成老板,要不要登,是你的亲戚而且是。他说只要你调查的事实是真的,当然登,什么亲戚,这个不考虑的。登出去,首先就得罪了彭学沛,第二个得罪了彭学沛的上司,因为这有损于行政院的形象。当时行政院的院长是汪精卫,那是1934年,汪精卫那时跟蒋介石正在合作、搭档。你想一个报人得罪了一个行政首脑,这个是什么滋味,当然一开始是打官司,打官司在民国的格局下还有一些司法独立。这个官司打下来是不了了之,叫他们庭外和解。所以彭学沛怀恨在心,汪精卫也怀恨在心。接下去的事就是找一个借口,一个借口是很容易找的,你在办报,你在做事,哪一天哪一条消息觉得有一点麻烦,可以找你的麻烦,那么就找过来啦,所以就把他抓起来了,一抓一关然后就把报纸一封。报纸封了以后,关了以后,这个官司最终还是要了结的,他还得要讲道理。那么成舍我官司了了出来以后,人家就放话说,你如果要继续办报,继续在南京办报,胳膊扭不过大腿,你得跟行政院长大人妥协。就是认个错,认个错、服个输就好了,没事,就可以继续干。成舍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觉得就跟《纽约时报》跟这个国防部打官司一样。他说行政院长他不可能一辈子当行政院长,我要做一辈子的职业记者。所以我不向他低头,我宁愿不在南京办报,我也不向他低头。我们可以理解这句话的分量,虽然他输了,在我们中国发生的历史上是输了,美国是赢了,但是这句话在本质上,在精神层面上,还是跟人家的报业精神是一样的,就是不惜牺牲一切,要说出事实的真相。这样的故事在百年言论史上发生了很多,当然我们不能说北洋军阀是好人,国民党是什么好蛋,都不是。甚至连跟随孙中山出生入死、鞍前马后的那些革命党人,在民国元年的时候,象陈炯明、陈英士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照样是杀气很重。民国元年首先对报人开杀戒的,就是广东省代理都督陈炯明。他就杀了几个职业报人,为什么杀他们,因为他们批评我,批评我,我就要杀他。他的逻辑非常简单,就是你批评我,我就要杀你。没话说,没道理,这里头没道理,因为我掌握这个刀把子,你就被我按在这个刀把子之下。这么一个恶例一开,整个民国元年到民国二年,我们中国本来出现了五百多家报纸,热闹得很,因为共和了嘛,所以报纸就多了。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百多家,很多人关门了,很多人被杀头了,很多人坐牢了,很多人干不下去了。陈英士在上海也照样是跟新闻界有很大的冲突。然后包括民国一开始,内务部就颁布了一个《报律》。章太炎就写了一篇文章,叫“杀人之律未定,先订报律”,什么政府,什么共和。这个话说得很重,就是刑法都没定,杀人之律都没定,先订报律。报律就是要约束我们的嘴。当然经过新闻界的抗争,在民国初年,起码在名义上他没有否定我们有自己自行创办报纸的权利,有自己随便说话的权利。特别是当时还有租界在,上海有租界,租界是个悖论,租界,一方面对我们这个民族尊严来说是个伤害,他在你的这个国土上搞了一个国中之国,不受你本国的法律约束,跟你这个朝廷是不一样的,但是呢,另一方面来说,我们整个中国近代很多好的东西,恰恰是从这儿来的,是从租界里生长出来的,是租界保护了很多新生的事物。包括很多人办报纸,像于右任,三次办报,三次都被禁掉了,但是他能够关了再开,你再关我再开,就因为他是在租界,租界这个空间提供了他说话的机会,所以著名的戴季陶,那个时候还不叫戴季陶,他叫戴天仇,他只有23岁,他的文章怎么写,题目叫《杀》,总统袁世凯可杀,唐绍仪可杀,熊希龄可杀,章炳麟可杀,谁谁谁,可杀,他在这些人名字后面都带杀字,带感叹号,他的文章很短,一共就几十个字,就这样写他的评论,那当然人家要告他了。告他这件事不怪,怪的是被告的人为他辩护说话,最后是以罚款了事。这个好玩,这个事就有意思了,谁为他说话呢,当然不是袁世凯,袁世凯可能巴不得杀掉他,是唐绍仪,唐绍仪是受过西方思想影响的,接受了许多近代文明观念的人。他所以为戴天仇辩护的理由是什么呢?他说“言论自由,载在约法”,约法就是当时民国的宪法。所以他认为我要为他说话,因为他有言论自由阿,他说我要杀,这个是写在纸上,没有用枪打我,所以唐绍仪以堂堂国务总理这么尊贵的身份,发电报到上海的法庭,要为一个说他“可杀”的人辩护。这里头就有让我们后人值得深思的东西,这都发生在民国历史上的东西。
蒋介石时代跟军阀时代有了很大的不同,蒋介石要比军阀对言论的钳制要更厉害了,他颁布了大量的这个法规条文,条条框框对这个新闻界进行钳制,《申报》这么一张老报纸,在蒋介石来了之后,短短一年就开了九次天窗,那个时候的报纸很有意思,新闻检查通不过的新闻就开一个空口,缺在那儿,所以我们就知道今天那些新闻被查了,有一次,比如说“一二九”学生运动发生之后,北京的报纸,有一些是整个版面是空的,有一些是整个版面上大部分空的,那么一看就知道新闻被查的很多,那么《申报》被开天窗,九次抗议,发生这么些事,到后来是蒋介石紧张了,他传了一个命令,就是不允许开天窗,必须填内容,这个天窗一开不是明摆着么,所以我们中学里面才会读到这样的东西,“皖南事变”发生以后,重庆的《新华日报》的新闻被扣了,周恩来写了四句话,“千古奇冤”之类的那就是补那个天窗,因为天窗不行么,天窗不能开,那就写几个字,但是这个字一写,比这个天窗还要有意思。蒋介石的手段肯定要比北洋军阀更加严厉,但是蒋介石,毛泽东在重庆谈判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两句话,“搞民主无量,搞独裁无胆”,老蒋就这么个人,这句话写在那儿呢,是胡乔木写了一本书,叫《胡乔木回忆毛泽东》,毛泽东有什么话都跟身边的秘书说,是秘书后来回忆、记下来,这些话比较可靠,这句话就是他当年在重庆跟胡乔木说的,大意是这会我看出来了,我们赢定了,这回赢定了,为什么赢定了呢,蒋介石搞民主无量,搞独裁无胆,所以他输定了,我们什么都敢干的,比他强。由于他搞民主无量,搞独裁无胆,所以他的言论空间没有最后封死。你砍掉一家报纸,人家换一个名字又办嘛,所以你怎么弄都弄不掉,怎么掐也掐不掉,他自己最终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掉的。他封掉一家报纸,人家会再去办一家报纸,所以一直处于这么一种状态,当然有一些报纸是一直生存下来,比如《大公报》啊,《新民报》啊,这些都是老牌的报纸,都办了很长时间。
我们看一件事可以检测蒋介石时代的言论空间,1929年在上海,胡适、徐志摩、梁实秋、叶公超这么一帮真正的书生,纯正的书生,受过西方教育的书生,没有政治的阳谋阴谋,都没有,也没有政治的企图,不想当官发财,都不想。纯正的教授、读书人,他们办了一份自己的同仁刊物《新月杂志》。这个杂志本来是一个文艺刊物,是发表诗歌啊、评论啊、散文小说等,跟政治是没有任何瓜葛的,但是他们也看不顺眼蒋介石当时的一些施政作为,看不惯他对人权的压制,所以胡适忍不住写下了一篇文章叫《人权与约法》,向蒋介石发起了第一次挑战,从此一发不可收,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从胡适到罗隆基、梁实秋到后期的王造时,主要是他们四个人,在《新月》杂志上发表了几十篇非常锋利的政论,矛头直接对向当时的蒋介石国民党的一党专横独裁,呼吁人权宪法治国,那么蒋介石是怎样对待他们呢,他照样不会是好果子给他们吃。胡适,他是先把他的中国公学校长给想办法给弄掉,第一次还没把他的校长撤掉,是由蒋梦麟当部长的教育部给他来了一个教训,批评一样的通报,我们现在就叫批评通报,意思说你身为中国公学的校长,你怎么可以发这样的文章批评我们的政府呢。胡适的举动很有意思,胡适写了一个信封,说你这个东西不通,我这个校长不是你任命的,我也不用接受你的批评、教训,我原件退还,信封把他装起来退回去。那后来当然这个结果只能是把他的中国公学校长拿掉啦,然后呢在这个过程当中,各方的态度也很有意思,国民党方面,特别是上海市党部,还有各个地方党部,都是雪片一样的要求把这个胡适抓起来,这个人怎么能还让他在外头,把他抓起来,但是蒋介石始终没有这样做,没有这样做的原因可能很复杂,他对罗隆基后来就敢抓,对胡适他不敢抓,那胡适的影响比罗隆基大,他就不敢动,所以没抓。另一方面,比如说鲁迅,他的态度也很有意思。鲁迅认为你们只不过是贾府门前的焦大,你不过是说主人啊你身上的衣服不干净,你应该去洗洗啊,你骨子里还是很爱你的主人,还是愿意做奴才的。我不知道鲁迅的逻辑是怎么推出来的,怎么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怎么知道人家就是一条心,当时还有一些比鲁迅更左的,就是完全左翼的文学杂志啊,那就是在背后给胡适他们放冷箭,也是冷嘲热讽。
在这里我要插一句,就是说,胡适跟鲁迅,这两个人都是以写字名垂青史,都因为写下了很多汉字、方块字留下名字的,但是他们俩写的字很不一样,我不讲小说了,因为鲁迅的小说另一说,那是文学。讲批评,他俩的批评就是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风格。我在写百年言论史的时候,我认为鲁迅的那种风格是没有多少价值的。因为鲁迅的风格是什么风格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石头下面歪曲的生长”,在石头下面歪曲的生长,叫含含糊糊,吞吞吐吐,隐晦曲折,不知所云,含沙射影,冷嘲热讽,这是我们中国所谓的伟大的杂文传统,这是一种。那么胡适是什么呢,把话说明白,我说你不好就是不好,没有什么含糊的,话要说明白,用他自己的话说叫,“署真名,负责任”,六个字,六字箴言,写自己的名字,不用笔名,不用网名,这个不跟你玩阴的啦,这个不玩虚的,因为我要批评你,批评是要负责任的,负责任如果我不叫“傅国涌”,我叫“张三”,人家要调查半天这话谁说的,那中间要浪费很多纳税人的钱是不是,还要浪费很多读者的这个时间,读者还要来猜这个“张三”是不是我们同学,是不是我们老师,他如果写胡适那就不要猜了,大家知道了,一看胡适,北京大学教授,我们知道他说的话,所以“署真名、负责任”,别小看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很重要。当然你要搞文学创作,你要起个笔名,那是正常那属于文学的范畴,当然鲁迅因为“鲁迅”的名字写小说出名了,再来批评社会,你署名“鲁迅”也挺好,也没问题。当然鲁迅经常不署名鲁迅,他在这个《申报》写了一年的文章,用了几十个笔名,你想吧,那等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有时候每次都换,当然他有理由啊,国民党不让我的文章见报,我这个名字他怕。其实是不是这么回事还需要作实证调查,我没做过没发言权。事实就是他用了很多的笔名,满天花雨般的笔名,来跟国民党展开这个壕沟战,不是肉搏战,胡适这个叫肉搏战,肉搏战就是许褚赤膊上阵,这个是没策略,是愚蠢,是不是,他是这个战法。所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言论风格,放在百年言论史上,我们来比较那一种更有利于推动社会进步,更有利于把话说明白,把事说清楚,把理讲明白,应该说基本上是清楚的。不但鲁迅,跟鲁迅学的人后面很多啦,所以说我们就弄不明白很多事啦,胡适这里我们都很弄得明白,因为他写文章反正是署名的,是有数的。
胡适这个人,赞同胡适的这些人,在中国报业史上是占主流、而且是绝对主流的。因为跟胡适做出了同样选择的人,往往都是在报业史上非常重要的重量级人物,比如说当时几家非常重要的报纸,主持笔政的人,像《大公报》主持笔政的,张季鸾,第二代的王芸生,他们写文章虽然不署名,这不署名是有游戏规则的,《大公报》社评例不署名,为什么不署名,免得拿笔杆子的人,他不好利但是好名。中国读书人,我不追求利,可能是能做到的,有骨气,能作到。但是我可以不求利,名都不求,有点困难,所以他们在这个新记《大公报》,1926年复刊的时候,定下了一条游戏规则,以后我们的社评,大家都不署名,不管你写还是我写,我们几个人都不署名,要为后辈树立一个榜样,就是说我们既不求利,也不求名。所有以社评面目出现的言论,由报社负责。读者其实是知道的,这些文章是谁写谁写,因为谁执笔是知道的,几个大的报馆,几个主要的笔杆子,那时举国之下就那么几个人,那是知道的,所以我有时候会感叹就是说,回顾历史,鲁迅在1936年去世之前的中国,他的言论影响并不大,影响真正大的是哪些人呢,是张季鸾他们。张季鸾,不说他1926年之前的事,那时候他已经很有影响了,1926年到1941年,他主持《大公报》的笔政15年,《大公报》是当年中国最有影响的报纸,民间报纸大家都知道,蒋介石也要对他让三分的,蒋介石对他让三分里面没有虚伪的成分,因为蒋介石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民间报纸来了解一些社会信息。他知道这样的信息在他们国民党自己办的党报《中央日报》里是了解不到的。《中央日报》肯定要取悦于他,不会跟他说真话,就像袁世凯当皇帝,那《顺天日报》还有两份呢,他儿子专门办了一份,给他一个人看的,每天就印一份。这份说什么呢,说舆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是支持你称帝的,直到有一天,偶然的一个机会,包东西的一张报纸,是同一天的报纸,他这么一看,完全不一样,说的话日本人都是反对他称帝的。这张《顺天日报》跟他家里的《顺天日报》不一样,这才发现问题,但是晚了,已经骑虎难下了,已经上了这个船了,被他儿子给供上去了,当然你要被人供上,起码你内心里这个欲望,你有称帝的欲望,要不然人们怎么供你都很冷静,你毕竟也是个枭雄啊,你又不是个傻子,人家叫你去当皇帝你就去当,当然这个我们从报业史来看,办给一个人看的报纸,这也有。蒋介石对《大公报》向来是当作一种参考资料来看的,所以他是每天必看,他的社评是每天必读,他要从这里面找一些就是这个社会到底发生一些什么事,哪些动态,各方面有些什么想法,还要从这里去找。其实他跟张季鸾是有仇的,但是蒋介石宽容了张季鸾,既然蒋介石宽容了张季鸾,张季鸾也就原谅了蒋介石,所以变成了从后人来看他俩成了哥们。其实不是哥们,当初蒋介石刚刚上台的时候,1927年,张季鸾在天津《大公报》发表非常严厉的社评,题目叫《蒋介石之人生观》,把他骂的狗血喷头,说他就是一个坏蛋。但是蒋介石后来还是跟他有了非常好的交情,把他看作国士,张季鸾身上也有中国传统的知恩图报的情结,所以他对蒋介石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尽管如此,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基本原则。《大公报》的基本原则是四条,也是四项基本原则,这个四项基本原则就是叫“四个不”:“不党,不卖,不私,不盲”。“不党”就是我这个报纸是独立的,不隶属于某一个党派,随你什么党派。“不卖”就是说你给我钱我是不要的,我不接受你的任何经济资助,不管来自哪方面,政府的还是民间的都不要,我就自己私人资本注入,办得下去就办,办不成就算,就不要你外来资金,所以叫“不卖”。“不私”就是我不把这张报纸看作我们几个人私有财产,是当作一个公众说话的天地。“不盲”就是说既不依附于权力,不媚上,也不随这个大众的流俗的意见而意见。就是这么一个四项基本原则。那么蒋介石跟张季鸾,关系归关系,张季鸾对自己的“四不”方针始终还是恪守的。所以他写的文章对国民党的批评是非常严厉的,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放弃过对国民党的批评。在这个过程当中,国民党也有发生过容忍不了《大公报》的时候,这样的事更多是发生在张季鸾去世了,王芸生执笔政的时候,比如说王芸生写了一篇特别有名的文章,叫看《看重庆,念中原》,里头就讲,中原的老百姓连树皮都没的吃啦,观音土都吃光了,还要去抽苛捐杂税,看看重庆的这些肠肥脑满的大亨们,那些富得流油的权贵们,整天还溜着狗呢。他们的购买力还强地很,都要玩这个花样那个花样,还要用飞机通过驼峰航线空运过来消费这样的东西。这篇文章一出呢,那肯定是洛阳纸贵,但是蒋介石呢,是龙颜大怒。蒋介石用的是很有意思的笔,那个时候叫红蓝铅笔,一头红一头蓝,他如果用红笔写几个字的话,那你就完了,他用红笔写下,“勒令停刊三日”,这还是轻的,停刊三日,停刊三天以后你还可以再复刊。
从1926年新记《大公报》复刊到1949年,这个二十多年期间,《大公报》跟蒋介石,上至蒋介石、下至华北的最高长官宋哲元这样的较量,跟权势的较量,始终没有断过,一直就是不断的较量。张季鸾他们写的那些文章,他的这些文章,我们现在已经不太容易看到《季鸾文存》,这个《季鸾文存》其实是一部传世的经典,当年他每天在这个报纸上写文章,评论国内外的大事,包括西安事变发生之后,之所以发生戏剧性的转折,这里头有很多原因,包括斯大林要求共产党释放蒋介石,包括宋美龄他们去作工作,包括张学良对蒋介石还是有知遇之恩,这些因素都存在,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张季鸾一篇文章《致西安军界的一封信》,这封信就是一篇社评,宋美龄大喜之下,加印十万,有些书上说加印四十万,四十万这个数字我估计不准确,因为一个小小的西安城,用飞机去散发这个报纸,十万份已经够意思,因为那时候西安不大,又不象现在人口很多,所以十万份是很大了。他就在西安的上空,用飞机去散发了十万份的《大公报》,上面就有这封信。这封信据说在东北军的将士当中产生了很大的震撼,所以对推动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还有一篇文章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篇文章是在南京即将被日本人攻陷,他在武汉《大公报》写的一篇社评,在这篇社评当中,他就提出这样的一个思路,就是说当时德国人出面干预中日争端,日本人要逼蒋介石在南京签订城下之盟,他不想把蒋介是彻底打垮,就是说你跟我定一个屈辱的条约,允许我的军队进来,你继续在南京当你的老大,但是你要作傀儡,蒋介石差一点就答应了,因为蒋介石那个时候,他跟德国人关系特好,那时希特勒当政,德国驻南京的大使出面斡旋这件事,蒋当时非常犹豫,国民党的上层的军政要人有很多是犹豫了,这些有钱的富人阶级,也有很多犹豫了,至于普通的老百姓,在这些事上面是没有发言权的,也不明朗的,也是非常分化的,有些人是这样,有些人那样想,真正影响决策的那些人都开始动摇了。他写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文章里面就把这些利弊讲的特别清楚。没有什么曲里拐弯,他如果用鲁迅的笔法,他如果再来一个隐晦的曲折的笔法,那人家都看不懂,还没理解,理解可能要很多天才能琢磨出来,那就来不及了,这个南京就完了,所以他就用那种非常明快的方式,用他裹脚布一样的白话文,他的白话文虽然是白话文,但还是裹过小脚的,对于当时这种民族危机关头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所以他很骄傲,他有两个最心爱的传人,一个是王芸生,另一个是徐铸成。他对徐铸成说过一句话,他说铸成啊,这个做报人很好的,做记者不亚于做政治家,有时候我们记者的作用比政治家大,我们是独立的。用一个例子可以证明他这句话。“九一八”事变发生之后,我们中华民族面临了危机关头,《大公报》不过是一家小小的地方报纸,当时它只有一个版,就是在天津,只有天津版。第二天,他们《大公报》的几个巨头,胡政之、张季鸾就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郑重其事的召集了全报馆的编辑记者来开会,那在《大公报》是很少有的,他们一般不开会,各干各的,反正他们做报纸的都很辛苦。开会内容两个,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了国难阶段,我们《大公报》要有所作为,什么作为呢?两件事,一,设立一个新的栏目,这个栏目的名称叫《六十年来的中国与日本》,因为日本与中国发生关系,到“九一八”为止,正好是六十年,这中间发生很多事情,包括二十一条,包括甲午战争,包括我们在朝鲜的争端,包括后面这个一直到“九一八”,就是说发生了很多的争端。那么真正把这六十年的历史,恩恩怨怨,非常细的清理过,没有人做过。你想,国家没有这么做,历史学界没有这么做,要一个小小的报纸去承担这么一个重大的课题,又没有国家拨款,这个立项啊什么都没有,你们自己花钱去干,所有东西自己去找,这是一个举措。这个举措他安排了两个人:高松年,王芸生。这时候王芸生还没出道,还没名气啊,一个小青年,只有二十九岁,高松年很快就觉得自己吃不消,(高松年)年纪大了,六十几岁,他觉得干不了,这个很辛苦的,要到国家档案馆去查很多的档案,要整天跑故宫,跑北京,要去调查很多的史学家,当事人,外交官,那根本吃不消,既无能力也无体力。所以他就说,王芸生你一个人干吧。王芸生没办法,就一个人干了。没想到,一干就成了,干成了一个日本问题专家,不出两年,连蒋介石都觉得王芸生了不起,成了中日问题的权威了,说你到庐山来给我讲讲“三国干涉还辽事件”,说当初日本人吞并我们这个的辽东半岛的时候,这个俄罗斯啊,美国啊,比如说这个德国啊,出面干预,要它还给清朝,那是怎么玩的,这个外交游戏怎么玩的,蒋介石都要请他去讲课啦,他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一下子就因为搞这个,两年时间就写了几百万字的著述,把这段历史基本上清理出来,当然他没有理到1931年,他只理到1919年,1919年后最终都没有完成,终其一生都没有完成六十年,其实不到六十年。那么第二个重大举措是什么呢,他说我们要创办一个新的周刊,每星期出四个版面,叫《军事周刊》,这个《军事周刊》呢,就教育我们的普通老百姓,这个军事知识,这个救护知识,怎么样躲避飞机轰炸,怎么样拿枪干,就是这些东西,它的报纸就承担起这样重大的使命。请什么人来主持呢,那当然是请中国最优秀的军事学家蒋百里先生,我们浙江的蒋百里,是跟蔡锷一起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号称中国的“士官三杰”之一,请他来主持。
所以一家小小的报纸,在国家危难时刻,它是可以发挥非常大的作用,它的一个新闻记者的作用,有时候往往在一个政治家之上,政治家是一时的一地的,可以说是昙花一现的,如果是民选的,他还有任期的限制,而新闻记者是可以干一辈子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这些人,包括我没有讲到的,像林白水、邵飘萍,他们被杀害了,这些人都是非常有才华的新闻记者、报人,他们的一生当中,都有很多的机会去升官发财。当官,当官是中国最好的出路啊,那是最好了,当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钱有钱,要美女有美女,就在中国这个传统社会格局当中,因为这个重心始终在权力,权力代表了一切,主宰一切,一个普通人选择社会出路的时候,他往往选择作官僚,官僚比作学问有意思多了,学问是很苦的,要皓首穷经,熬断青丝,做官是不费吹灰之力,每天坐在哪儿,跳跳舞啊,陪陪客啊,喝喝酒啊,主要是应酬,做官在中国来说他是不承担责任的,因为中国的政治从来不是责任政治,他没有责任,他只有好处,那当然在权力舞台上要确保不能失败,他要永远是赢者,赢家通吃,一旦失败了他就什么都不是,那他就打到十八层地狱,那他就完了,所以是这么一种状态。这些报人,本身都是很有才华的人,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出路,中年时候因为出了名,也有很多出路,就是说当官的机会是大大的,就是经常会有这样的机会。你比如说陈布雷,那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报人,他当年年轻轻就在上海执笔政,呼唤辛亥革命,一举成名,后来再呼唤北伐战争,在上海主持《商报》的笔政,那时蒋介石都对他的文名闻名已久啊,所以他有一次到南昌去采访蒋介石,都是浙江人,所以就以老乡的情分,以这种礼贤下士的虔诚,再三的恳求,要求陈布雷你以后就帮我干活,陈布雷经不起他的恳求,居然答应了。所以中国报业史上少了一个叫“畏垒”的报人,中国幕僚史上就多了一个悲剧,他最终的结局是吃安眠药自杀,他的死也同时是一个时代的象征性事件之一。由于陈布雷这样的人物进了蒋介石身边,所以陈布雷也经常想拉一些很优秀的报人,像徐铸成,想拉他们走他这样的梯子往上走的路,徐铸成有一句很著名的话,他回答了陈布雷,他说“我愿抱独身主义”,他认为自己作报人就是一个独身主义,他叫他加入国民党那就是失身,所以他不愿意干。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报人要保持自己的无党无偏之身,一个独立人格。没有这样的独立人格,他要去批评别人,要批评这个社会,那恐怕他是没有这个底气的,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所以有了这么一些人,这么一些事,就构成了我们在二十世纪前半叶一个相对微弱的舆论空间,在这个舆论空间当中,一个脆弱的民间社会本来是可以形成的,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在皇帝的餐桌之外的自己过日子的,按我们自己老百姓的意愿去追求幸福美好生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也就是说,按这条路,我们跳出历史周期律的进程会大大加快,因为有了这样的新闻自由,有了可以去追求新闻自由的可能性,我们跳出周期律,在皇帝的重心之外,另建一个新的重心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皇帝虽然我们知道他肯定很坏,他肯定为自己谋私利,他一切为了自己的小朝廷。但是假如说我们不理会他,我当你死了,你是你,我是我,我要在同样的一个地方,就是在你的统治下的,这个天空下面,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不理你。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这样的话,社会跟国家分离,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这个可能性后来被中断了,所以我们的追求幸福美好自由生活的可能性被打了折扣,打折了。五折还是四折我不知道,反正是打了折了。但是这条路必须重新开始,如果没有这样的新路子,我们是永远走不出以暴易暴的循环。因为看一部中国史,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用和平的手段实现制度转型,没有看到用和平的手段实现朝代更迭,没有看到过。辛亥革命是唯一的一次,用一种新的制度去取代旧的王朝的一次变动,但是它是用暴力完成的,虽然这个暴力不大,但是这个暴力不大,后遗症很大,后面就军阀混战了。正因为它前面不大,后面症状就大了。假如说他前面是血流成河的,是死了两千万人造成的。那么辛亥革命以后可能是一个太平天下,因为他建起来的世道是他一家说了算的,完全能够掌控的,他有一支很强大的、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他有这个无孔不入、多如牛毛的特工,有这个强大的信息监视网,你说什么他都知道,你干什么他更知道,所以他要想把你按死,比按死蚂蚁还容易一万倍。但是辛亥革命不是这样,辛亥革命时的革命党人毕竟追求创立一个新的民国,所以他虽然用了暴力,但他没有那么强大的暴力,最后就不行了,马上就被更有暴力的人给夺取了,所以还是要进入血的轮回。北伐战争,蒋介石用黄埔缔造的军队夺取了天下,跟袁世凯用小站的兵夺取了天下道理是一样的,那么迄今为止,我们没有看到我们社会的进步,能够用流血之外的办法加以解决,所以这个周期律还是没有跳出来,黄炎培的高兴还是早了一点,谢谢大家。Q:傅先生你好,我有一个问题,就是说我听你的讲座,有一个感觉,是不是在中国古往今来,这个政界,这些政客的心的颜色基本上都是黑的?
A:是这样。这个问题,人性他是有双面性,他有黑的一面,有亮的一面,就是说没有绝对的坏人,没有绝对的好人。但是,最好的好人,最渴望作清官的人,进入了这样一个政治格局当中,第一,他不太可能有作为,第二,他想有作为,只有两种结局,一种是被逆向淘汰,另一种呢,他就是同流合污。
Q:那么西方?
A:西方他在中世纪之前跟我们差距不是太大,除了古希腊。古希腊呢,在斯巴达也是很残酷的,但是在雅典出现了城邦民主。所以在两千五百年前,雅典人就用实践创建了两千五百年后我们都望尘莫及的那种民主。这可能就读一点希腊史就能看到,但是这是历史的孤例,他不是一个通例。只有在雅典,在其他地方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在中世纪之后,西方之所以能走通这条道路,他中间至少有三百年的基础,文艺复兴,由十四到十六世纪,十七到十八世纪是启蒙运动,这中间就三百到五百年的历史,那么漫长的进程,在观念上,在思想文化层面上,他对整个人的提升非常大。所以不管来了什么人,要想把一个完全剥夺自由的制度凌驾于他们之上,都不会长久。希特勒也只有十四年的江山。
Q:傅老师,我想问个问题,你刚才说王韬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那我想问一下,你对知识分子是怎么定义的,您觉得什么样的知识分子才是比较理想状态的知识分子?
A: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那么普通意义上我们理解知识分子这个概念是从职业的意义上,这是就广义的知识分子。所以呢,大学教授,医生,律师,比如说他从事一些需要一定的知识作基础的职业,我们都把他称为知识分子。那么狭义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就是殷海光所说的那个知识分子。他必须要有两个特征,一个要有道德感,第二个要追求真理。那么这样的知识分子就是要求非常严格。放眼全国可能也就数得上的几个,或者说一个时代也就那么几个人。再比如说法国式的、俄罗斯式的知识分子,这个定义要求都比较高。那么我理解王韬是中国第一个转型时期的知识分子,主要是基于这么一点,就是过去在王韬出现以前,中国的读书人,我不能说他是知识分子,文人或者说他读过很多的书,他可能对四书五经很精通,他走的是八股、科举的这条道路。那么王韬我把他称为知识分子就是说,他完全是没有按这条道路取得社会地位的,完全是通过办报纸写评论影响社会,成为有声望的人,是这个意义上说。
Q:傅老师,我想提一个问题,就是您讲座的题目是百年的报业史,但是一开始您就好像在言辞中提到百年言论史,我想您更感兴趣的到底是报业史还是言论史,谢谢。
A:是这样的,言论史是我的一个说法,目前为止,这是我一个人说的。就是说过去我们习惯的把这个叫做新闻史,或者叫作报业史,或者叫报刊史,那么,我呢,试图在这些概念之外,另外想了一个能够把新闻、出版还有一些不在新闻出版圈,但是他的一生当中,发表了很多言论文章,也是通过这样的途径关怀社会、批评社会,把这些人和事也涵盖进来,所以我的言论史的概念比报业史更大,我就是用了百年言论史这样一个概念。我的一本新书,叫《追寻失去的传统》,就讲的是这个,刚刚出版,这两天会上市,里头收录了三十多篇文章就讲这个,讲百年言论史。
Q:傅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的新闻史,从邵飘萍,萍水相逢一夜间,就这样一句话,还有那个“苏报案”,真的是,就是说,看那个时代的时候,壮烈的感觉,然后到49年以后,就来了一个改啊。我想问一下就是他们这一代人,路走到一半,没走通,那种感人挣扎,好奇他们是不是留下什么痕迹。这个东西我比较好奇,到49年以后他们,就突然,怎样的一个过程,尽管这个过程可能很短,但是我觉得是一种,真正比较奇怪的现象……
A:这是因为外力的作用,不是报人自身内在的追求……
Q:他们做出过一些自己的……
A: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刚才说这个“萍水相逢百日间”,他们相差一百天先后被杀害,所以叫“萍水相逢百日间”。正因为他们1926年就被杀害,所以没赶上大的社会转型。那么赶上了这个社会转型的人是徐铸成、王芸生为代表的一代报人。这代报人,他们的晚年是凄凉的,他们的心理是痛苦的,这种痛苦是外人所无法理解的。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王芸生先生烧毁了自己四十年的日记。他写了四十年的日记,他的日记,历史价值是无价之宝,他接触过当时中国社会上层的几乎所有人物,跟蒋介石、毛泽东、周恩来都打过直接交道。那么他对他们都是有私人的看法的。那么这些看法,别的地方是不会写的,日记里是要写的,这叫春秋之笔,百年以后要传世的,可惜呢,他恐惧,无比的恐惧,出于恐惧,烧毁了四十年的日记,最近他的儿子王芝琛写了《一代报人王芸生》,里头最痛苦的也就是说,他爸爸临终之前这件事,把日记给烧掉了,这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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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就是说那个时候,他们可以头可断,血可流,可以挣扎,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难道,那种气节,一条老命而已,??????(1:27:15)
A:这个时候不是一个……(那也是一种历史的选择)……他当初的一种选择,你看,成舍我就去了台湾,胡政之就选择了先在香港办报,后要去新加坡办报,他已经做好了退路,但是他死了,没有延续。就是不同的报人,还是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那么这个里头,跟自己内心的一些情结有关,你比如说王芸生,年轻的时候就加入过左翼的国民党,这个国民党是追求跟共产党国共合作时期的,然后又加入过共产党,当然后来他***了,两个党都退了,他做了报人。那么他心中有一种对平等的公正的追求,他以为打着民主人权旗号的这个政党,如果得了天下之后,会创立一个更加美好的制度,误以为就是这样。那么这个误会,就是多少人,包括了储安平,储安平是何等人物啊,那是洞若观火的人,他在1946、47年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的人,但是48年之后,他的选择还是留下,而不是出走。那么这里头他就包含了很多的幻想、期望。因为历史只要没发生,是无法预测的。他不知道的。那么当时这个选择有国际背景,有历史的原因。这个历史的原因就是,近百年我们受西方列强干预的瓜分的那种屈辱,那种耻辱感,都是深入骨髓的。我在学习百年言论史的过程中,体会最深的一点,所有优秀的人物,他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对本民族那种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爱,这种爱是我们今天的人往往很难体会的,他这个爱不是爱政府,不是说爱你蒋介石领导的南京国民政府,也不是他领导的那个中国国民党,都不是,他不是这样爱的。他爱的是我们中华民族这个民族,这个文化,这块土地,和他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跟我们一样的黑头发、黄皮肤的同胞们,爱的是这个历史传统。那么这种爱就会导致人在做出人生重大选择的时候,他不会那么理性,他有时候,很多感性的东西在起作用,我这么看。
Q:我第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储安平他洞若观火,是不是指他“多与少,有和无”……
A:对,“多少与有无”,一语中的了。
Q:第二个问题,就是好像,现在的话,我们的舆论当中,也有了一定的空间,当然,和中/宣/部啊他们的较量也是有的,像“南 /都”也好,像……,像湖南的《书屋》之类的,您怎么看现在这批人,他们的素质和百年,49年之前的那批报人。
A:这不是一个素质的对比。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和每一代人接受的文化教养。这个问题就是说,我们跟他们不是在一个量级上的比较。我们现在这些人所作的事,包括“南/ 都”的这些朋友们作的这些事。我觉得这种努力都是非常有意义、有价值,是能推动中国社会进步的,是往亮的方向走而不是往黑的方向走的,我完全肯定他们这个努力的意义。但是他们这种努力,跟我们所说的历史上的前辈们,那个时代,是不可同日而语,不在一个层面上。
Q:您认为他们这条路有没有可能走到亮(1:31:32)?
A:最终肯定走通,但我不知道时间。但需要我们大家的努力。他们,仅仅是他们的努力是不够的,我的一个基本观点:生活之树常青。靠每一个人,从生活的实践当中树立自己的信念,这个生活的信念不是一个空泛意义上的,而是说我们要像一个真正的有尊严的人那样生活,说自己的话,用自己的话语体系,不用人家的话语体系,如果越来越多的人都这样做,我们的社会进步的进程会大大加快。社会进步不管是发生偶然性事件的一夜突变也好,发生多少年的一个转变也好,他最终归根结底是建立在我们大家广泛的一种社会觉醒基础上,也就是我说的社会解放。社会解放是靠几个人,靠少数人,靠精英都解决不了的,当然现在我们中国出现了一些倒挂的现象。就是说底层社会,老百姓看事,看大是大非,小事小非都看的比较清楚,有文化的,有教养的人,受过很好的教育,特别是比如说受过最高教育的人,留了美国某个著名大学回来的这些人,往往看事不明,往往不如农村里种地的人,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是二十一世纪初出现的一个怪现象。以往没有,包括文/化/大/革/命也没有这样。文/化/大/革/命是这样,在底层社会,有什么人,有遇/罗/克,比如说,是工人,是吧,在上流社会出来的知识分子中有顾准,他还是有人见事而明的。
Q:就是你刚才讲的时候,我记得了一下,就是从中国传统来看的话,第一代领导人的话,比如说朱元璋他们,他们第一代人的话,打下这个江山,那么我们可以认为他在形式上具有他的正当性,就是说老子打下天下的话,老子最大,你们什么都要听我的。但我们实际上看起来,特别是在现代社会,那么我们看的话,你第一代好,你打下江山,你是最大的,对吧,什么都要听你的,但是往后传下来说,传的过程当中,你的第二代领导人,第三代领导人,你的合法地位,是不是还是正当的,还是合法的呢?同样在这个传承中,由于现代的东西,他以前的信念,靠意识形态,并不能维持他以前的执政能力资源,那么我们看在这个过程中,怎么能向现代转型,我们必须要做什么东西,这个你能不能帮我们讲一下。
A:这个问题我这么看,就是说代与代之间,他这个权力传递过程当中,他的这个权力肯定是递减,权威要逐渐递减,这是必然的,这是一个必然性。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的是,就是说第一代,朱元璋比如说,打下这个江山具有合法性,他这个合法性是不存在的,恰恰是我们要反对的。因为我说的这个历史周期律,中国的周期律是什么,是以暴易暴,以暴易暴不就是打江山、坐江山么。打江山、坐江山恰恰就是我们最需要反对的一个观念,也是支撑我们社会老是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的一个重要观念,正因为打江山、坐江山我们认同了,后面的一切就顺流而下了,都认同了。我们不能认同,这个强盗进了我们家,把电视机什么冰箱都搬走了,我们认为他厉害,手里拿刀拿枪,我们就说你是合法的。等到他的儿子再来到我们家拿钢精锅什么的,我们说你这个不合法,其实一开始就不合法。对不对,强盗抢东西,就不合法,凭什么这个合法呢。当然,我们知道,按照马克思·韦伯说的话,就是说统治的合法性有三种,就是说,从西方来看也一样,中世纪之前他也一直就是建立在传统型统治,传子传孙,那么第一代可能就是克里斯玛型,就是打天下的,朱元璋刘邦就是克里斯玛,有个人魅力,召集了一批亡命之徒,有聪明之辈,张良就是聪明的,比如说周勃就是亡命的,一个杀猪,一个算卦的,比如说,把这些人召集起来,把天下给搞定。搞定以后呢,他就说这个就是我的啦。那我们现在要跳出这个圈子。那么这个传统型统治也好,这个克里斯玛也好,在世界大多数国家,现在基本上都不存在了。古巴可能是卡斯特罗的个人魅力型,是不是,北朝鲜是金正日的传统型,他的老爸传下来,也不是他自己,那么萨达姆很厉害的那个克里斯玛型已经被敲掉了。所以这个东西,或者叫奇里斯玛型,反正我们也不知道德语的说法。那么最终,我们能认可的,世界上大多数人比较认可的、能够长期延续的只有一种法理型的统治。法理型的统治是建立在制度、法律和选举的基础上。这种是大家能够认同的一种游戏规则。他的统治不是某个人的统治,他的统治是法的统治和规则的统治,或者说。
Q:就是说,我刚刚说到,因为我们现代沿袭一些具体的东西,我们看我们正在处于转型之间的话,作为我们一个普通的,现代意义上的一个公民,或者是还在转型期间的公民,我们应该做什么东西?
A:我觉得就是我刚才说的话,按自己的理想去生活。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无论你做什么职业,都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这里头当然有很多的东西啦。我所说的就是要做一个独立的人。要超越于功利层面之上,当然我们不可能生活在真空当中,不要钱,不要这个,我不是这个意思,就要超越于基本的世俗功利之上,用自己的方式去做,过自己的生活,不要把这个世俗的价值凌驾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上。要建起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个精神世界可能使你能够在最险恶的环境当中,也能对抗任何的逆流。哪怕是把你放在一个最黑暗的、类似于顾准那样的生活环境,你也照样能活下来,也照样能继续在黑暗的隧道里推进社会的进步。顾准不就是这样么,那个时代多少黑暗,还有林/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没有屈服,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她还是按自己的方式,在监狱里用血书写下了自己对未来的希望。这些在狱中写下的血书,从现在来看,都是很超前的。只因为她超前,她被虐杀了。但是不因为她被虐杀,她的思想就被抹杀了,她照样影响二十一世纪,我觉得就这样。
Q:傅先生,我想问一下,你谈到的一些观点,我觉得很像哈耶克谈的进化论理性主义和建国论伦理主义的一些观点。因为前一阵子出现了一个新左派和自由主义的论战,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1:39:30)就是说在中国目前的情况下,有人支持中国应该是政府为主导,群众跟进这样的改革方式,因为中国历史上基本改革都是自上而下的,按照自下而上(???),但是我听你的言论中,好像市民社会中自发的发展形式,就是老百姓们比较自觉,是一种市民社会,对抗公权力,这种没必要的迫害,这种政府变成最小型政府,但是这个东西目前来说有可能吗?
A:我这么看,就是首先我声明一点,就是对于主义之争,我兴趣不大,我认为要超越于主义之外,因为生活高于主义。这是第一点。第二个是说自上而下的改革和自下而上的推动改革,这是一个双向的问题。我的观点是,我完全举双手赞同政府自上而下地实行改革。这是我的第一个态度。第二个呢就是说,任何自上而下的改革,必须建立在民众广泛的有自我意识、追求自主的生活方式、追求自己理想的这个基础上才有可能化为现实。比如说百日维新,它的失败有很多具体原因,但是其中有很重要的一条,康有为为代表的维新派,他们把眼睛只盯住了一个光绪帝,他们把所有改革的宝,都压在了某一个人身上,这样的改革是畸形的。健全的改革,它是建立在一种思想观念的普及,和民众自身有这个动力的基础上,如果民众不要民主,不要自由。你给他放一个民主上去,他明天选出来的,也可能就是希特勒。希特勒就选出来了,因为希特勒最能煽动么,希特勒说这个东西最民主啦,法西斯就是我们最好的,你看我给你更大的生存空间,我把这个周边的欧洲全吞并了,这个多好啊,这么美好的社会谁不要,那就把希特勒抬出来了。所以说我觉得最根本的还是在下而不是在上,眼睛还是要朝下。朝上的话呢,你就会容易失去自己,我不是说上一定不好。上可能是有诚意的,可能就是要搞改革的,比如光绪帝他搞改革是真的,只不过他是搞失败了。但是光绪帝的改革,就算是按他的意图,当时能搞下来又怎么样。我估计不会太好,这个结局,因为历史其实现在证明了,光绪帝搞改革,每一条措施,都是到颐和园去汇报过的,都是向太后事先汇报过、沟通过,是在慈禧的支持、容许最起码是默许下,他才推行了百日新政。如果说慈禧不同意,光绪的一条改革都推行不了。那么这样搞出来的改革,他在下面是空的,没基础的。社会并没有这个强烈的呼声,需要这样的变动,而他呢,就是通过一个皇帝去颁布雪片一样的改革法令,又有什么价值呢?还是空的。比如说我们可以有《行政诉讼法》,可以有《国家赔偿法》,但是最终要看你这些普通公民,有没有这种勇气、决心、毅力,还有法的意识,去不断的在自身的公正受到损害的时候,拿起这种东西,用这种武器挑战,去追求自己的公正性。你如果说没有这个,那他颁布一百个法令,那也是挂在墙上的,没有用。所以我的意思,目光要在下,但是不反对上进行自上而下的好的改革。我们当然需要过好日子啊,过美好的生活啊。人类活着的目的就很简单,生命,自由,幸福这三者么。这是根本,一切的根本,建立政府就是为了追求这些目的。如果说不能达成这些目的,你最好的青天给我,最好的皇帝给我,我们也不要,要了也没用。
Q:我想再补充一下,就是你说那个自上而下的话,动机是好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如果在这种过程当中发生了权力的异化,在改革当中,落实到底下的时候跟上面的政策不一样,经常出现这种异化情况的话,那个该怎么办?
A:这还是制度出问题了,他还是缺乏监督,假如说有新闻自由,有公民自由,那么,“下”你敢违抗“上”,我就看见了,我傅国涌看见了,我说你这个乡长,你这个镇长敢这么干,上面不这么说,那我就要来批评你,我就可以把这个事当个事,用行政的手段,法律的手段跟你较量。那就干成了。但是我没这个自由啊,我这么干可能他就对我不客气
Q:您的意思是先权力分立,然后再用权力part the right to deconpower (1:44:50)……
A:我的意思不是这样,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还是应该把目光更关注社会,就是只有一个成熟的社会,一个富有自己责任感的社会,这是由每一个公民组成的社会,我说的社会不是一个宽泛意义上的空的抽象名词,是我们每个人,只有我们每个人对这个社会负起责任,对自己负起责任,这个世界有希望,我对权力保持警惕,任何权力,包括是民主选举产生的权力。他假如不受我们的监督,不受新闻舆论的监督,他随时可能把这个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所以我还是,无论将来中国发生了很好的变化,我还是对权力保持那样的警惕。
Q:我想问一下傅老师,就是说,您刚才强调了独立的办报人,或者是新闻自由,他不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尽量与政治啊、其他东西脱离关系,这样才能站在一个比较公正的角度上来阐述自己的言语,那么如果他们没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在里面,那么如果他这种启蒙的思想如果要是造成一定的责任,那这个责任他不能来承担,这如何解决?
A:我的意思不是说他什么利益都不要,我说他分外的利益他不该得。作为一个报人,你比如说胡政之办报,最后他成了一个报业资本家,成舍我也变成了一个报业资本家。那么,邵飘萍办报的时候是很牛的,拥有中国最早期的汽车,自己是坐小轿车去采访的。抽的香烟是“邵振清牌”,特制,就是他这个香烟也是他一个人抽的。用的纸那更不用说了,肯定是“振清专用”,他肯定都是自己的。他的家里装修的是富丽堂皇,就是说他的生活是过得很好的,那么他通过办报他也是盈利的,也是挣钱的,也有人家捐助给他,凭他的社会声望什么的。就是说他的利益,只要没超越那种底线,作为一个职业新闻人,新闻记者,他不该拿的东西,比如说北洋军阀,某一个军阀,给你三十万现大洋,叫你明天不要批评他,你干不干?你要不要?那么这样的钱不能要,就是说他如果是自己办报,因为办得好,发行量大,广告多,挣钱了,这个钱难道他去扔掉么?那当然不是。他的利益就在其中,他通过自己作社会良心得到他应有的社会声望、社会地位和利益,一切都在其中,理想和利益是结合在一起的。
Q:谁来监督这种机构,比如说我今天发表一个言论,然后可能我说错了,这样的话,引导民众起到一个(????1:47:50)这种作用,那么我这种言语谁来监督?
A:这个监督都是相互的监督,一方面有法律,另一方面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三方面新闻界同行相互在盯着呢,都是一种竞争关系,假如你今天说错话,明天你的声望就大打折扣,如果因你的说错话造成重大社会的损失,那么你就完蛋了,你这辈子就干不了这一行了,因为你这人不行么,是不是。所以说所有的人,之所以出名,之所以产生影响,之所以有良好的社会声望,是建立在他不是说不说错话、而是很少说错话、说错的话是比较小的错,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这在一个开放的社会空间下不成为一个问题。
Q:傅老师,我问一个问题,刚开始您谈的是,新闻舆论要摆脱政治的控制,还有一种就是如何摆脱商业的控制。如果一家公司在你的报纸上登了个广告支持你,然后你要是要批评这个公司做坏事情,伪劣商品。他既支持你,用钱来投资,你又怎么能批评他?
A:这个情况在办报的人当中经常会发生,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报人,他是毫不留情的,下次宁愿不要你的广告。因为这个商业,报纸有两种,一种是商业报纸,这种商业报纸,本来就是带有商业性投资办的,比如说我们中国新闻史上面那个《新闻报》,《新闻报》是上海比《申报》的发行量还要大一点的报纸,后来也被史量才控股了,那么这个报纸他就是一个商业报纸,它代表这个投资者的利益,当然所有的报纸都代表投资者的想法,那么如果出现一些重大的,人家一看就明白的事,你因为虚假广告啊,比如说这些东西,那很快就会发现,然后你的声誉就会一落千丈,以后没人看你这个东西,你就完了。你的利益都在里头,你马上就会发现自己的利益都受到打击。不成问题,都是因为相互竞争制约构成一种平衡,因为报纸不是你独家,有很多很多的报纸。刚才那个朋友问,那个问题,那边,就是说我们现在的报人,比如说“南/ 都”的报人,和过去比如说储安平那时代的报人有什么不同,我觉得就是说,他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他必须是容许我们自愿地无条件的随时都可以办一张我们自己的报纸,哪怕是小报,就是说要有这个可能性,有民间报纸可以自办的可能性,那么,就是说在同一个平台上。我们现在就是,你明天去注册一个报纸试试看,哪怕你有钱,你也注册不来的,不让你注的是不是,所以这个就没法比了,这不是一个平台上了,如果我们明天去干个公司可以的,只要你注册资金够了,你办一个信息公司,什么皮包公司都可以。
Q:傅先生,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刚刚谈到人人对自己负责,建立一个市民社会或者说公民社会,就是古语有这样一句话,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后我上次看到一本书上,一本野史上,就是我们中国一个著名的民营企业的老总他认为以前我们中国的很多事情办坏掉了,就是出在这句话上,他认为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说,应该是“匹夫兴亡,天下有责”。那么我想请你谈谈,你对他这个观点你怎么看。
A:这个观点我没有作过深的分析,直观的感觉是不通,这个匹夫兴亡,怎么天下有责,要全天下人来为你负责,我这个只是一个直观的看法,没有经过理性的分析,就是觉得不太通。如果是说,你要为你生活的这块土地、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跟你有关联的人构成的民族共同体负责,你对你自己负责,你对你的家庭负责,从小到大,从大到小也好,那么这个就是说,我们很容易设身处地理解的,这个企业家的高论,要天下为每个个人负责,我一时理解不了。
Q:打断一下,我举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说广播的鲁瑾的透明都市,他的开幕就是说“每个人的伤痛是社会的伤痛,每个人的痛苦是社会的痛苦,我听到了你的呼吸”。他……
A:这个不一样,你说的这个我就理解了,这个是,因为造成我痛苦的原因有你社会的原因,但是他那个说法,就是带有一种,你们都给我钱啊,比如在我这个随便理解、延伸,你们都得给我负责,带有这种倾向在里头,有种商业性的气味,我发现里头……
Q:如果是排除他企业家的身份来谈的话,假如说广东的孙/ 志/ 刚的事情,如果说他没有在媒体上揭露出来,没有这么多的舆论的关注的话,那么他这一个人的兴亡是不是说,我们作为,整个全国的这些人啊,是不是在关注他的兴亡的问题,有没有责任来关注他这样一个人,在我们现代社会的一个生存问题,是不是可以这样来理解。
A:这个,我的想法跟你不一样,一个人的生命,每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个体,他不能用国家的兴亡这个概念来理解,因为不一样,这不是同一回事。那么孙/ 志/ 刚事件的发生,不管是叫张/志/刚,李/志/刚,他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在孙/ 志/ 刚之前有张/志/刚,刘/志/刚,王/志/刚,已经死了很多了,但是没发现,孙/志/刚发现是个偶然性,曝光也是偶然性,一切都是偶然性,他这个不是孤立的,他是很多人生命被掐杀的基础上,终于被曝光了,就是说我们去堵机枪眼,上去了十个战士,死了,第十一个堵住了,就这么回事,等于是这样的回事,所以我理解,生命个体的生命问题,他跟国家的兴亡二字的概念,那简直就没办法放在一起套。因为国家这个东西,是一个很宏大的,比民族共同体要小,他呢是一个跟个体生命截然不同的概念,不同领域的东西,就是说,我觉得兴亡这个概念不能用在个体生命上面。
Q:傅先生,我还有第二个问题,刚您对知识分子谈的蛮多的,就是现在这几年,谈的比较多的就是知识分子公共性问题,知识分子公共性或者公共知识分子这样一个问题。那么我刚刚看您讲的社会与国家分离这样一个想法,照我个人理解,有些相当于公民社会这样一个的概念。或者说有一个公共领域的概念的在里面。那么现在我觉得就是,以前您谈的一些知识分子,很多都是著名的报人,那么现代我们也有很多的知识分子,他们很愿意站出来,对一些公共事物发表自己的看法,能够体现自己的责任或者义务,但是呢,这些知识分子,如果说,要实现他的公共性的转型,就是说实现他的公共性,它必然要跟现代传媒产生一个关系,那么在他们接触的这样一种过程中间,产生了很多负面的效果,比如说以前,像去年的伊拉克战争时候,中央电视台一直在里面军事科学家,后来有很多负面意见。再比如说余秋雨,后来也有很多人对他有负面意见,当然我们现在暂且不论这些知识分子,他们是不是本着自己的道德或者责任来,为公共事务进言,我就是想请您谈谈看,作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的话,在于传媒接触的过程中间,应该与传媒建构一种怎样的关系,才是比较合理的。
A:由于缺乏根本意义上的言论自由,所以才会出现余秋雨式的败类。假如说,话语权是对等的,我傅国涌也可以跟他有同样的出镜机会,到中央电视台就天下大事进行随便的评论,张国涌也可以去,那么余秋雨就不会成为这样的众矢之的。那么正因为缺乏这种的前提,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的看法,现在这种情况下,就事论事,一个知识分子,在跟媒体处理关系的时候,主要还是靠自身的自律意识,完全建立在自律道德意识上,因为你没有别的东西,你只有靠这个啦。如果有,舆论空间都是开放的,那么别人就会制约你啊,所有的眼睛,就唰地盯住你了,那种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可能性就不存在。既然没有[外在制约],就靠自律,完全靠自己的良心,良知在起作用,内在的东西,外在的外力是没有的。因为现在这个东西,每个人获得机会是不对等的。
Q:傅老师,我问一个问题,社会,到现在为止,通过研究你的历史,以史鉴兴亡,现在的话,你感觉发展的话,有那些发展的可能。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向我们这样的人,对于自身的话,不用讲,有自身的生活原则,有自身的生活信念,自己可以使自己做到。但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对其他人,或者对这个社会,我们应该,具体有那些做法可以尝试。
A:第一个问题我这样看,起码有这样几点基本上可以做出判断的,中国社会将从一个农业的、刀耕火种方式的传统社会向一个以商品为基本核心的市场社会,这个演变已经是不可逆转。“四/人/帮”回来可能也很难了,江/青同志当总书记估计也很难逆转,这是一个大的趋势,包括里头还有国际背景,有国际接轨的原因,这是一个。第二个呢,中国社会将从一个一元化的、完全由权力主导的政治性社会向一个社会自身也会获得越来越多空间的、或者叫市民社会也好、或者叫民间社会也好、公民社会也好,这样的一个趋势,我不能说他能够建成,就是说朝这个趋势演变,这也基本上是不可逆转的。因为社会在成长,社会在拓展自身的空间,包括利益的诉求,包括越来越多的人,在获得了小康生活之后,再进入比如说大康生活,那么这种利益的诉求也迫使这种趋势越来越不可逆转。第三个呢,就是说,未来的社会,要求人在物质之外、在精神层面、在道德层面来提升自己的呼声会越来越强烈。因为我们这些年,最大的一个问题之一就是道德的全面滑坡。这个问题已经是非常严峻,甚至是可以危言耸听,用亡国灭种这样的词来形容啦,这几个基本趋势,我觉得是不可逆转,这是你的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你刚才说是……个人能做什么,那么我想,更多的我们也没法展开说,一句话:把你的观点表达出来,在需要你说话的时候说话,别躲在后面,需要你付出代价的时候,该付的还得付一点,别都让人家付了钱你去蹭车,社会就是这样,当然搭便车是一条铁的规则,社会的进步都是有很多人要搭便车,很多人牺牲,在我们的前头,用一句“毛/主/席语录”:“成千上万的先烈已经牺牲了”,林/昭同志牺牲了。我就讲这些。